如钩：子衿(十一)

六、夜探

翻身跃上楼顶，流云揭开瓦块探身去看，月光下有微微金芒闪动，虽不怎么明显，但楼内情景却一概不见。

“哎哟喂，居然设下了结界。”流云轻轻试了试，那结界设得严密，就算他能强行破去，也势必会发出声响，惊动屋内的人。于是，他摇摇头，轻轻掠向另一处房檐：“换个地方，再探一探，我就不信，你们能把整幢楼都设下结界。”

果然，院中主楼及几处房门都没有设下结界。蒹葭等人不时进进出出，有的抱被，有的捧汤，穿梭忙碌之中各安其职。偶有交谈，也都是轻声细语，如鱼摆水，安静而有续。流云心中一动：嗯，果然是金光的风格！

抬头看看天色尚早，流云决定再等等，等到夜深人静，姑娘们休息之后再入屋打探。

终于，月上中天，尘嚣寂静。院中人影也逐渐安定下来。

流云一个翻身，轻飘飘落在地面上，再一弯腰，狸猫般迅速矫捷地钻进右暖阁的阴影里。他在房上看得清楚，这暖阁，一定就是金光的卧室。于是，手上凝功，无声地推开房门，闪身转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雅致，显是将客栈里多余之物拿走了去，将这不大的暖阁收拾得整洁朴素。外间只有一桌四凳和靠墙处一张长条案几。桌上灯光如豆，静静地跳跃着，偶尔“啪”的一声，炸出一个灯花,在万籁俱寂中复又无声落去，将寂静推向更深。灯旁一支高脚暖炉，正在温热着什么，冒出丝丝水气，闻上去却是浓浓的药味。和着案几博香炉上散发出的袅袅香雾，将屋内气息衬得有些飘忽不定，朦胧恍惚。

流 云朝里间走去。格扇后，一张倚檐花罩的千工架床床眉垂带勾挂着杏色帷幔，将夜寒与空旷阻隔开去，流苏玉扣内，轻软顺滑的淡黄丝幕半垂半卷，隐约可见一人安 静躺卧的轮廓。一支手搭在床边，烛光下透出无力的苍白。脚边，半倚着雕花床架，侍女清霜手中握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也轻轻的睡去了。

流 云捏手捏脚地步上廊庑，撩开丝帐：幽暗的灯光下，那人正仰卧昏睡着，紧皱的眉头下意识地显露出身体的不适。发丝松散，如墨如瀑，映衬着面容如青纱般苍白， 甚至比月光还要清冷上几分。额间火焰形道印清晰可辨，但轮廓颜色却不似流云记忆中那般光润饱满，此刻竟如同快要干涸的河床一般，冷瑟萧条。道印下方,那人独有的那粒额珠却依旧晶莹剔透，流转着永世不变的珍珠光泽。

额珠道印，冷颜淡容，静若处子，寡然脱俗，昏睡中也不改其一惯的坚毅清绝，正是金光！

流 云看看金光，再转头看看清霜，想了想，来到清霜跟前轻轻一指按在她神堂穴上。清霜头一歪，身子慢慢朝下倒去，流云顺势接起，将她抱到旁边的坐榻上。双手合 十给她鞠了个躬：“对不起啊，清霜。我只是不想吵醒你，一会儿你就没事儿了，而且你放心，我也不会对金光怎么样的。啊，对不住，对不住。”

说 完，他走到金光床边，仔细地打量起这个他一直看不明白的人：他怎么会有道印呢？如果说修道之人的道行法力或者修行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便可以生出道印的话，那 么，他的师父师娘，还有宗门中很多前辈为什么反而没有？而金光却在十几岁上就生成了道印。那时，他的各项修为自然应该不如宗门前辈的。

还 有这颗额珠！之前流云一直以为那是金光变态自己画上去的，为的也不过就是哗众取宠，借助妆容增加自己与众不同的特质或是其他什么、总之一定是个变态的原 因！而现在，这么近距离的看着金光，流云才知道，那珠子不是金光后天为之，而是从他身体中自然生长出来，和道印一样，都是金光血肉之躯的一部分。

想 到这里，流云不自觉地伸手想要摸摸那颗珠子，毕竟人的脑门上长出这么一个不属于人的漂亮东西是很奇怪的。谁知他的手才刚刚靠近，那珠子便突然散发出一片静 逸的白光，明亮中饱含着轻柔、舒缓中满载着温暖，孕育了坚实厚重的力量形成一个透明的白色光带，不由分说地将流云的手挡在了金光身体之外！

流云大奇！小心着加力再探，却再次被柔和却强大力量逼退。原来，那光，竟是在守护着金光！流云加力，那光便也加力，流云卸力，那光便也卸力，始终如一堵透明的软墙般与他抗衡着，令他力无处可发，探无处可探，隐忍的力量囤聚着，雄浑莫测，深不见底！

不得已，流云收回了手，那厚实的光带便随着他的收手逐渐缩小了光芒，围着金光的身子静静地游转着，即不进攻也不退后，只是在静静地等待。它在观察，也在确认！在确认了它的主人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之后，才又流转变弱成丝，悄无声息地钻回金光额珠之内。

屋内一切安静如初，仿佛不曾有过任何波动与角逐！金光也依然晕睡着，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流 云感叹所见之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哎！可惜除了一脑门子的不解之外，他那里什么也没有！于是，他搭拉着脑袋，悻悻坐到床边，伸手扣向金光脉博， 一探之下，吃惊非小：想不到此人竟虚弱至此！经脉全断、脉像空空，甚至，连脉博都快要触摸不到了。如果不是还有着一点点微弱的呼吸，他简直不敢相信此人还 活着！

这是多么熟悉的一种感觉！在那个想起来就不免落泪的夜晚，流云就是探着这样的一个脉博，无奈的感受着那脉像的主人，脉息一点一点的衰落，一点一点的游走，最后变得空空荡荡，再也拾不起一丝半气……而她，就这样，从流云紧握的手中，走了……

流云呆住，一刹时心如油煎……红叶……

下意识的，流云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他紧紧地攥住金光的手腕，深切地感受着，急迫着，痛心着：师妹，不要走……不要走……手指凝力点在金光气海穴上，注入自己的真气精元：师妹，你坚持住，坚持住……把我的真气和精元都给你……都给你……你留下来……留下来……

可是，任凭他使出多大力气，注入多少精元，都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莫名其妙的坠落在无底深渊，引不起一丝涟漪和那怕一丁点回应！

流 云痛苦的闭上眼睛——斯人已逝。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哼，低低的压抑着，几不可闻，可是听在流云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他一下子从幻觉中惊醒：金光！这是金 光！不是他的红叶师妹！他使劲地摇摇头，赶走红叶的影子，然后轻轻再探了探金光脉搏，忽然明白了：玄心奥妙诀！这是被玄心奥妙诀反噬的结果！

--------------------------------------------------------------------- 

玄 心奥妙诀的修习者，有着玄心正宗第一人至高无上的荣誉和地位，在它的修习者面前，连宗主也要退居其次。就是因为玄心奥妙诀的修习，是渐渐走向死亡的修习， 唤出玄心奥妙诀最高境界的时刻，也是修习者血尽精枯之时。因为，它强大的法力会倒灌回来，炸碎修习者的真元，燃尽他的精血。

为 阻止七世怨侣毁灭人间，玄心祖师挑选燕红叶做为玄心奥妙诀的修练者，而金光，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也修练了此术。在那个人魔大战的夜晚，红叶用生命唤出玄心 奥妙诀完成了她的宿命。而这个金光，那时已因走火入魔而变得疯癫。但是，心神失守的他，忘掉了一切，却唯独记得要护世救生！那般可笑、那般执着地用他残缺 不全的身子，也同样的唤出了玄心奥妙诀！虽然，他唤出的这个玄心奥妙诀和他的身子一样残缺不全，甚至和他的行为一样疯癫可笑，但，他毕竟是以全部的身心唤 出了那个足以令他致命的玄心奥妙诀！所以，所以……才会这样的吧。

流云放下金光的手，不忍之情油然而生，他望着金光紧蹙的双眉，叹了口气，轻轻为他埋好被角，起身准备离开。他救不了他，正如他救不了燕红叶一样，没有人都够救活被玄心奥妙诀反噬的人！他金光注定是个将死之人！

生平第一次，流云为金光感到深深的惋惜！对金光有了一份突如其来的模糊感情！似亲非亲，似敬非敬，总之，有着难以割舍的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