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草：开心果雯蒂

 　整天闷在办公楼里，人工调节的气候，有时连春夏秋冬都闹不清。经济不好，公司动荡，人员裁减，时常超负荷运转，还担心哪天会接到通知，停工走人。

　　附近有座小小的公园，实在烦躁的时候，我就利用午饭的空当，到那里散散步，看看大自然，欣赏风霜雨雪花鸟草虫，换换凡尘俗事的情绪。

　　山上新添了个建筑工地，去公园的路拓宽了，封起一半供工地专用。运来材料、拉走山石，整天车水马龙。各种机械轰鸣，卷起阵阵烟尘。平白多出一样骚扰，岂不更令人心烦！

　　工地进口有个安全岗，举着标志牌指挥交通。正是大雪纷飞的时刻，谁会这么不幸，无论冬夏，都要顶着严寒酷暑，呼吸各种废气灰尘，连续不断地进行这么枯燥的工作。

　　行车空当，安全岗转过身扬手和我打招呼，看我带着相机，就踏着雪过来给我当模特，一手扶着标志牌，一手抓信号旗。噢，居然是个金发碧眼的女子。高挑的身材裹着亮黄色的工作服，套着橘红色的马甲，披肩秀发顶着红色的安全帽。她摘下墨镜和我聊天，活泼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转动，嘴角挑起两团笑容。

　　见面聊天的次数多了，我知道她叫雯蒂，先在超市做收银员，然后又转到这里。“这份工资比收银员强多了。举举牌子，登记车辆进出，一点儿也不累。”知足常乐，雯蒂脸上笑出一朵花。

　　果然，她的生活充满欢乐。春天到了，上班的行装里，她给自己预备一小桶饮水，外带一个水盆、几块面包喂鸟。“这附近的鸟都认识我，几对喜鹊，十几只画眉，一群小斑鸠。那天还飞来一双蓝鸟，碧蓝的翎子在太阳下闪光，可美呢！”雯蒂颇有些自豪，如数家珍。

　　季节变幻，我和雯蒂谈起公园里的花草，哪些开了哪些败了，却叫不出名字。没几天，雯蒂从以前工作的超市买来一本带有照片的小册子，是附近常见植物的简介。她对着书本指点周围的野花，不仅帮我认识它们，自己也深深地陶醉其中。

　　又过了些天，雯蒂神情凄然地告诉我，一个常来爬山的人丢了狗，说着，塞给我一张寻狗启示，“看看，多可爱的狗狗啊！你有没有听说，附近有谁看到过它？”早就听她说过，宠物是她的珍爱。小时候，家里有猫有狗。可现在，住在出租的公寓楼里，没有宠物的位置，她就和爬山遛狗的人成了朋友。交谈起来，她并不在意别人住多大面积，几房几厅，却憧憬着可以养狗的院子。宠物们也和她交情深厚，总围着她撒欢游戏。现在，居然有只狗狗失踪了，她显得比主人还要焦急。

　　面对这样的笑容，看着这样的热心，世界不由得明亮起来，凡尘俗事也有了可爱之处。每当和她聊天，我也会开心欢笑，忘记身边的烦恼。可爱的雯蒂真像一颗开心果，自己快乐，也让她周围的人豁达开朗。

　　万圣节到了。雯蒂曾经说过，这是她最喜欢的节日之一，可以装神扮鬼，无拘无束，还提起她小时候装扮成天使到处“要糖捣乱”，眉梢眼角充满了快乐。我拿了包糖果送她，却发现她似乎带着泪痕，虽然笑容还是那么明亮开朗，“太谢谢了，这是我今天最温馨的时刻。”哟，出了什么事？没等我发问，远处来了车辆。她急忙向我挥手告别，抄起标志牌迎了过去。

　　天又冷了，寒风带上了雪意。我钻出温暖而气闷的建筑，走进大自然的寒冷和清新，远远看见安全岗举着标志牌。我扬手打招呼，却发现安全帽下换了面容。他歉然地说，怎么你们都认识雯蒂？你已经不是第一个打听她的人了。这是个临时岗位，时常换班。她或许被调去别处，也可能辞工了。

　　临时岗位？这么说雯蒂早就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丢掉工作，却依然那么坦然，那么开心，没有丝毫烦恼抱怨！惊讶使我黯然无言。看着我的表情，他又急忙跟了一句，“别担心，或许春暖花开的时候雯蒂就会回来。”

　冬来了，雪下了，春暖了，雪化了，花儿开了又谢了。大路上依然车水马龙，机械轰隆。安全岗换了好几拨，雯蒂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前两天我好奇地打听了一下，安全帽下一副茫然不知的面容。看来雯蒂已被人遗忘，不知她现在何处，是否依然开心。